上周,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立案调查,紧接着,拼多多税务被查,最近一年多以来,国家有关部门频频出手,如果我们将这些孤立的动作连点成线,会发现这绝非偶然的敲打,而是一场系统性的“去伪存真”,当中的伏线,就是反内卷。
然而,在一种非黑即白的简单情绪下,人们往往容易陷入一种误区:似乎要将某些行业一棒子打死,或者将某种竞争模式彻底妖魔化。在经济转型跨越关口的当下,迫切需要通过这一系列监管动作,重新厘清“内卷”的复杂纹理。
长久以来,“内卷”这个词已经被泛化甚至妖魔化了。在很多人的语境里,只要是竞争激烈就是内卷,只要是工作辛苦就是内卷。这种认知上的混沌,极易导致泼脏水的时候连同孩子一起泼掉。事实上,中国经济过去四十年的腾飞,恰恰建立在一种极高强度的竞争机制之上。我们要反的,绝不是那种能带来技术普惠和效率跃迁的“卷”。
在汽车领域,中国企业在“三电”技术与智能座舱方面你追我赶,把曾经高不可攀的科技普惠化,把成本压到极致,让电动车比油车更便宜,这叫技术红利的外溢,这种竞争带来了帕累托改进(Pareto Improvement):企业赢了市场,消费者赢了价格,产业赢了护城河。
在平台经济领域,正是因为美团、阿里、京东在物流算法与供应链上的充分比拼,才构建了全球最得力的基础设施,极大地降低了全社会的交易成本,提升了老百姓的生活品质。这种通过技术创新和管理优化实现的降本增效,本质上是进化,是应该被呵护的中国速度。
国家的反内卷,当然不是要反这种“卷”。相反,国家乐于看到这种基于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的“卷”。然而,把视线转向近一年来被“点名”、被“调查”的案例,画风便截然不同。
如今的汽车行业,虽然光环耀眼,但也滋生着诸多乱象。部分车企为了抢占市场份额,陷入了无序的价格战,这种降价若建立在技术进步尚可理解,但若是跌破成本价的倾销,由于利润被击穿,必然导致零部件质量缩水,最终埋单的是消费者。
更恶劣的是,行业内充斥着“拉踩式”营销与水军互黑,今天你发海报暗讽我,明天我发通稿抹黑你,这种将精力消耗在互相拆台而非技术研发上的做法,不仅破坏了良性竞争的生态,更让中国汽车的高端化之路蒙尘。
同样的逻辑审视平台经济,携程与拼多多被查,正是因为它们涉嫌“恶性内卷”。互联网平台本应通过算法匹配供需、提升效率,但如果算法被用来进行“大数据杀熟”,对忠诚的老用户实行价格歧视,这种“卷”就变成了对信任的收割。
长期以来,部分电商平台之所以能维持惊人的“低价”,除了极致压缩供应链成本外,很大程度上通过税务上的“模糊地带”获得了不正当的价格优势。如果一家平台或其依附的商家可以不开发票、不交税,而实体店和其他合规平台必须依法纳税,那么这种低价就不是“效率优势”,而是“违规红利”。
国家此时加大反“内卷”力度,意在于“纠偏”而非“休克”。我们必须清晰地辨别出两条红线:
第一,是否通过技术创新或管理变革带来了真实的效率提升? 如果是,哪怕竞争再激烈,也是良性的,是推动新质生产力的引擎;
第二,是否以牺牲商业诚信、产品质量或全产业链的健康生存为代价? 如果是,哪怕短期内价格再低、声势再大,也是恶性的,必须被斩断。
国家要反的,是汽车行业里那种“赔本赚吆喝”导致全行业失血的无序厮杀,是平台经济里那种“困在算法里”的压榨。其真正的价值和意义,在于将竞争拉回到“价值创造”的航道。我们希望看到的中国经济,是车企们卷芯片算力、卷电池密度,而不是卷水军话术;是平台们卷履约效率、卷服务体验,而不是卷算计用户的套路。
只有剔除那些依靠透支未来、破坏规则的“恶性内卷”,才能保住那些让老百姓真正受益、让中国产业真正强大的“良性内卷”。监管的最终目的,是为了建立一个公平、透明、具可持续性的市场,让真正的创新者无需担忧“暗箭”,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享受技术便利的同时,守住生活的尊严与品质。这,才是反内卷的终极答案。

